作者：蒂芙尼・約瑟夫，Bened Life 神經多樣性與身心障礙顧問
在過去的幾年裡，我們目睹了感官刺激玩具和工具逐漸成為主流。試著回想一下「指尖陀螺」，或是那種模擬包裝袋中氣泡膜觸感的矽膠「氣泡爆破玩具」。這些產品過去曾是專為自閉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或感官過敏者設計的極小眾商品；如今，無論是在線上還是實體店鋪，任何商店的玩具區都能輕易找到它們。
這種趨勢顯示，社會上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我們的感官在日常生活中至關重要，因此用於調節感官的工具也同樣重要。然而，其實多數人身上都已具備內建的工具，無需另行購置外部配件即可進行感官調節。這些工具就是雙手、聲音、雙腿、雙臂，以及身體的其他普通部位。我們利用這些部位，透過對身體進行感官調節，從內而外維持感官環境的平衡狀態。
什麼是「斯蒂明」？
「斯蒂明」是「自我刺激行為」的簡稱。
這些行為（稱為「刺激行為」）是自閉症譜系人士為了調節和處理內在與外在的感官及情緒環境而進行的重複性動作、聲音或行為。
正如「刺激的」一詞所示，刺激行為（Stim）確實是提供刺激的行為，但這個詞也可以用「調節」來替代。若不如此，這個術語實際上會稍顯誤導，因為刺激行為並非總是提供刺激，有時僅僅是如此罷了。
那麼，自刺激的目的是什麼呢？目的有很多，且因人而異。此外，即使是同一個人，也可能為了不同的目的而進行各種自刺激行為。事實上，自刺激對於自閉症譜系障礙的兒童以及各個年齡層的人來說，都發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遺憾的是，關於「刺激療法」存在許多誤解與錯誤認知，這可能導致有害的抑制作用。接下來，我們將更深入探討何謂「刺激療法」、其功能，以及治療師、教育工作者、照護者，乃至大多數情況下的一般大眾，是如何誤解這項療法的。
為什麼自閉症譜系人士會出現自我刺激行為呢？
感官刺激既非隨機，也非毫無意義。在大多數情況下，感官刺激能滿足特定需求，並協助我們這些自閉症光譜人士順利應對感官與情緒的世界。
以下列舉了「斯蒂明」所發揮的幾項主要目的。
產生能源
某些自閉症刺激行為能帶來活力。當自閉症譜系人士感到身體倦怠，或覺得與能量來源脫節時，這些行為有助於「喚醒」他們的身體與心靈。例如，透過蹦跳、跳躍或拍打等動作，他們可能會感到更加清醒，並準備好與他人互動。這類自閉症刺激行為，在無聊且缺乏動力的環境中，往往顯得格外重要。
釋放能量
正如某些刺激行為能產生能量一樣，其他刺激行為則有助於釋放能量。當感到焦慮、過度亢奮或興奮時，刺激行為便能發揮「洩壓閥」的作用，提供一種釋放積累能量的途徑。這就像是在重大活動前因緊張而在原地來回踱步一樣，是一種釋放多餘腎上腺素的自然方式。
平靜下來
自閉症患者進行「自我安撫」時，也能達到平復心情的效果。例如，前後搖晃、輕聲哼唱，或是撫摸柔軟的布料，都能在感到不知所措時幫助平復心情。這些重複性的行為，能在痛苦的時刻營造出令人感到安慰的可預測性與節奏感。
逃避過載或負載不足
當處於感官過載或感官不足——也就是感到極度無聊時——自慰行為有時會發揮避難或逃避的作用。在感官過載的情況下，自慰可能成為一種讓內心專注、並阻隔外界壓倒性刺激（例如巨大聲響、刺眼的光線，或環境中令人分心的動態）的手段。
相反地，在感官刺激不足的情況下（例如環境過於安靜或刺激過少時），感官刺激可以提供維持平衡所需的感官輸入。
試著想像一下：你被困在一個教室裡，雖然上課內容遠低於你的學力水平，卻因為無法口語表達或書面寫作，而無法向任何人訴說這一切。與其被迫連續六年進行「將紅色盒子調整為紅色」這種枯燥的工作，你可能會選擇逃避到自己的視覺或聽覺刺激中。
提升專注力或注意力
自閉症譜系人士進行「感官刺激」時，最常被誤解的功能之一，就是它有助於提升專注力。對許多自閉症譜系人士而言，感官刺激並非干擾，而是調節感官輸入、維持注意力的方法。
為了徹底理解這一點，必須考量自閉症患者的感官處理差異如何影響其專注力。
- 感官整理工具：自我刺激有助於建立一種「過濾器」，作為可預測且受控的刺激來源，藉此抵消不可預測或令人不知所措的環境與情緒。請將其視為一種感官整理工具或分類工具。
- 警報聲：刺激能提升專注力的另一種方式，是製造出喚醒疲憊的大腦與身體所必需的「噪音」。請將其視為對總是想關機的身體和大腦發出的強烈警報聲。
- 大腦與身體的連結：來回走動等重複性動作，能將身體與大腦連結起來。許多自閉症譜系人士若不進行此類動作，大腦與身體便可能產生脫節。「心流」一詞意指在身心層面上完全沉浸於某項活動之中。自閉症特有的自我刺激行為能引發心流狀態，使當事人更容易進入專注狀態。
- 情緒調節者：請試著想想，當我們情緒激動時會做些什麼。感到焦慮時，我們可能會晃動膝蓋、咬指甲，或是不停地轉動筆。這些都是「自發性重複行為」的一種，也是調節情緒的方式。自閉症譜系人士的自發性重複行為雖然看起來可能有所不同，但目的卻是一樣的。
關於「斯蒂明」的誤解
儘管許多治療師、教育工作者和照護者都是出於善意，但自發性行為（Stimming）往往會遭到誤解，進而導致不當的介入。以下將介紹幾種常見的誤解。
「應該停止史蒂明」
其中一種最具危害性的誤解，便是認為應該消除「自閉式行為」。這種觀點雖然往往源於希望幫助自閉症譜系人士適應神經典型環境的願望，但抑制這些行為不僅會造成極度痛苦，更會剝奪他們重要的應對機制。
還記得我剛才提到過，抒發情緒如何有助於釋放能量嗎？如果有人承受著壓力，卻沒有自然的宣洩管道，那麼他們隨時都可能爆發。
「史蒂明沒有目的」
另一項誤解是，自閉症的自我刺激行為既無意義，也屬隨機行為。然而實際上，正如我們先前所討論的，自我刺激行為具有重要的功能。儘管許多自閉症譜系人士會出現拍翅或徘徊等相似的自我刺激行為，但每種自我刺激行為往往都極具個體特異性，與當事人及其當下的需求密切相關。
「發脾氣會妨礙學習」
部分教育工作者和家長錯誤地認為，自閉症的自我刺激行為會妨礙專注力或學業成績。雖然自我刺激行為在極少數情況下確實可能是注意力不集中的徵兆，但在大多數情況下並非如此。對許多自閉症光譜人士而言，自我刺激行為實際上能提供維持情緒穩定所需的感官刺激，從而發揮提升專注力的作用。
「他們需要釋放能量」
照護者可能會認為，自閉症患者的自我刺激行為（Stimming）僅是過剩的能量，需要透過身體活動來發洩。然而，自我刺激行為不僅僅是能量過剩的問題，更是調節情緒、感官，甚至思緒的一種方式。
「他們需要冷靜下來」
同樣地，人們往往傾向於將自慰行為視為興奮或過動的徵兆，並認為有必要加以「糾正」或讓當事人冷靜下來。雖然自慰行為有時確實會在興奮時發生，但在多數情況下，它其實是自我調節的工具，並不一定代表當事人正處於激動狀態，或是已失去控制。
「對當事人而言，刺激會分散其注意力」
雖然這有時確實如此，但重要的是不要假設某人的自我刺激行為總是會分散注意力。對許多自閉症譜系人士而言，自我刺激是透過管理情緒和感官刺激來維持專注力的方式。照護者和教育工作者不應試圖阻止自我刺激行為，而應觀察當事人的個別需求，並在必要時調整環境。
一般民眾的誤解
一般大眾對自發性行為（stimming）幾乎一無所知，這可能導致產生有害的誤解或判斷。在此，「有害」一詞其實已是相當保守的說法。公眾對自發性行為的誤解，可能引發極為危險的後果。
讓我們來探討一名32歲、無法言語的自閉症患者肯尼斯·弗倫奇的案例。當時他正與家人在加州的一家好市多購物，因他的舉動引發爭執，弗倫奇便將一名下班的警員薩爾瓦多·桑切斯推開。
桑切斯倒在地上，起身後在店內開槍射殺了弗倫奇。他也向弗倫奇的父母開槍，但兩人倖存下來。當其他自閉症家庭聽聞這起死亡事件時，他們最深的恐懼成真，於是紛紛發聲。
一位家長寫道：「肯尼斯·弗倫奇說不定就是我的兒子。」另一位家長則主動表示：「我的兒子行為有些異常，有時會觸碰或撞到別人。我總是擔心這些互動會演變成暴力。」第三位家長則補充道：「光是因為推了別人一下，就不該立刻遭到槍擊……」
「史蒂明很危險」
有些人可能會認為，諸如搖晃、拍打雙臂、旋轉等自閉症特有的行為，由於看起來不尋常或激烈，因而具有危險性。然而，大多數這類行為都是完全安全的，不會對當事人或他人造成傷害。或者，即使不將這些行為本身視為危險，人們也可能單純因為當事人的動作方式與多數人不同，就將其視為危險。
「他們肯定是在吸毒，或是喝醉了。」
由於自閉症患者可能伴隨異常的動作或發聲，有時會被誤認為是藥物濫用的徵兆。這種誤解源於無知，也凸顯了在更廣泛的社會中提升對自閉症認知的重要性。
「他們只是需要發洩一下罷了」
與照護者及教育工作者一樣，一般大眾可能也認為「刺激行為」僅是發洩積壓能量的出口。這種簡化觀點，忽視了「刺激行為」作為調節工具的複雜性與目的。
「他們只需要冷靜下來就好。」
當在公共場合出現自我刺激行為時，有時會被誤認為是情緒崩潰或痛苦的徵兆。雖然自我刺激行為可能伴隨情緒高漲而出現，但在許多情況下，這其實是透過自我調節來預防情緒崩潰的一種方式。
如何支持並理解自閉症
無論是剛接觸自閉症的新手，還是經驗豐富的人士，面對自閉症患者的自發性行為（Stimming）時，最佳的方式都是抱持同理心、好奇心與尊重。以下提供幾項建議。
- 不帶評判地觀察：不要貿然將「自發性擺動」視為問題，而是花點時間觀察它對當事人而言究竟發揮了什麼作用。他們是顯得沉穩、專注，還是正在表達興奮呢？
- 自主學習：讓我們來了解「自閉症譜系障礙」及其在自閉症譜系人士生活經驗中所扮演的角色。這份知識有助於提供更完善的支援，並消除誤解。
- 倡導接納：當遇到對自閉症有誤解的人時，請善用這個機會，溫和地向他們說明。這種倡導有助於建立一個更包容、更富同理心的社會。
- 避免加以抑制：除非是可能導致撞頭等自傷行為的刺激行為，或是利用他人進行刺激的情況，否則請克制住阻止或轉移刺激行為的衝動。相反地，應著重於營造一個讓當事人能在需要時，以所需方式進行刺激行為，並感到安全的環境。
- 直接詢問當事人：若情況允許，不妨試著向自閉症譜系人士詢問他們的自發性行為。他們可能會向您解釋為何會有這些行為，以及這些行為如何對他們有所幫助。透過這樣做，您將能獲得關於他們需求的寶貴見解。了解原因，是抑制主觀判斷並以其他方式提供協助的絕佳方法。
關於作者：
蒂芙尼·「TJ」·約瑟夫是一位自閉症成人，致力於為無法言語的自閉症青少年及年輕成人提供無障礙教育。她本人有聽力障礙，並運用多種溝通方式，包括美國手語（ASL）、口語及高科技輔助溝通（AAC）。她在身心障礙領域的熱忱，在於捍衛所有身心障礙者享有溝通與教育的權利。請在社群媒體上搜尋「Nigh Functioning Autism」以關注 T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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